急診室

什麼？要等兩個小時？我怎麼聽前面的太太說十分鐘他就......先生，我已經在這裡坐了好一陣子，是不是說......歌黑先生，歌黑先生，不在...... 您的片子和報告都在信封裡頭，腎結石會由尿液中漸漸排出，排便以後會感覺好些......

聖母院就在旁邊，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在你身邊遊走而我對疼痛專一的感情無法分心，坐在等待室裡頭聽見這些法國人的談話令我不安，我想回比利時或台灣，而我就是下一個病患，坐在候診室裡，冰冷的瓷磚縫裡我隱約嗅到血液的腥臭味，我沒有辦法停止想像這一個房間裡曾經搶救過多少鮮血汨汨流出的開放性傷患，櫃子門上貼著很多字條，就當是醫學法語課的背著單字，我坐在病床上不曉得醫生還有多久才會出現，我四處走動，想著我是否該皺深眉頭，顯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態，有效！醫生來了，你痛了幾天？之前看過醫生嗎？服了什麼藥？你有社會福利保險嗎？比利時...那你有保險嗎？張嘴，天阿，我得去找另一個醫生。 於是，我在病床上等到睡著，一樣的問題但我有不一樣的回答，對於這一堆你學不到的法文，症狀名稱，藥物名，我期待給他們開頭的字母他就會接著說出整個字，就像是我們說，ㄅㄧㄢ，扁什麼的，就是喉嚨跟嘴巴中間發燒的時候會腫起來發炎的，法國人沒有想像力，這裡是醫院他也不會教你或耐心拼字給你聽，我想說的是扁桃腺，我很想抱怨我在布魯賽耳六個月可以用法文跟你敘述這樣的症狀我已經覺得很開心，真的不要期待我會知道扁桃腺的法文，跟他們說英文他一付我懂的樣子，但是他們會奪門而出說是要找一個口腔科專門來看診，最後，他們安排了救護車送我到另一個醫院的急診室。

我等了一個小時，中間在急診室診間穿梭的人，路過的同事進來打聲招呼，急忙換上制服的實習醫生，灰髮的中年男子看來滿有自信恐怕是某科的主治大夫，一個微胖的實習，看著另一個油頭精瘦的實習男醫師，有著妒忌的眼神，有很多精幹的女醫師，並不是我印象中的書呆子，穿著入時，身材姣好，長及小腿肚的制服在他們走起路來時在身旁飄動，並且露出他們入時的鞋款以及搭配的長褲，應該是下班後有約會吧，救護車到了，我緩步走近車廂，並不像我想的是躺著，救護車以極迅速並且霸道的方式開往另一個醫院，我試著要理解出行過的路徑，我們經過的巴黎東站，北站，應是在北站附近，我下車，並且支付極高額的車費，反正保險會給付，我要繼續觀察急診室的人生。

有幾個或是犯了罪的青少年，對著警察說我不在乎阿，你去威尼斯路47號找我爸媽阿......阿諾，阿諾，醒一醒......我真的沒有做什麼，我就是陪他們過去然後馬替亞就......著制服的警察充滿了急診室，徐先生，你可以進來，一樣的問題，血壓，耳溫，然後你到出口右轉秘書處報到，接著又是漫長的人生觀查，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呻吟著拜託，誰可以幫幫我，聲音中有很多多餘的空氣，並不是很好的共鳴，聲帶明顯退化，老太太年輕就很少運動，一個似流氓的警察走近聆聽老太太的需求，讓我有點驚訝，所有的護士回答都一樣，這裡是急診室，很多人都在等，我很抱歉......一個中年婦女不停的顯出即將落淚的臉色，丈夫摟著他的肩，無法幫忙的神情；一對老夫婦，老化的程度我無法形容，皺紋駝背銀白稀疏的頭髮，老太太痛苦的神情，而老先生攙扶著太太，緊握著他的手吻了一下，找了個位置坐下，我差一點落淚，老夫婦緩慢的行動和急診室匆忙的氛圍形成極強烈的對比，他們的愛也強烈的令人動容，然而，急診室的人只關心自己的病情是否被照顧。徐先生，醫師來了，一樣的問題，不過醫生很熱心的告訴我發炎前與發炎後的扁桃腺在法語中是不同的字，我開心的用英文的扁桃腺回報，他並且考量了藥局明天沒有開業，給了我今晚跟明早的藥量，我便離開。

我確實在巴黎北站旁，走進車站打電話給朋友說我出院了，很想去窗口買一張車票回布魯賽爾，這是我第一次離開他這麼久，我很高興我在這麼需要他的時候我並沒有在他身旁，我不喜歡欠債，即使他是我最親近的人，我要做出區別，我是獨立的人，我和你在一起因為我愛你而不是我需要一個地陪陪著我看病買菜領居留洗衣服，並且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即使是違背了自己的心之所向也要說出支持你的話語，對我，愛必需是偉大的，我做到了，一個人承擔病的苦痛和心的傷痛，在你需要我我卻無法給予幫助時，至少，我可以緊握你的手，並且，在你的手背上，給你一個深深的吻，還有一個星期，我就可以見到你，急診室這一課，圓滿的結束。